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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如美人

    ——读《状态:艺术品的老化》

    发布时间:2017-10-09林袁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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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你在卢浮宫隔着熙攘的人群望着列奥达多·达·芬奇的名画《蒙娜丽莎》出神,是否会想象或者担心这个恬静微笑着的女人慢慢变得白发苍苍、眼眶深陷、皱纹横生?画作看似以永恒的瞬间固定住最美好的容颜,但绘画所用的帆布、石灰、颜料、油脂却有着自己的寿命。从这个意义上看,所有的绘画都像那微笑着的美丽女人一般——经历着难以忍受却又无法避免的衰老。而伦敦大学的保罗·泰勒(Paul Taylor)在《状态:艺术品的老化》(Taylor 2015)中则详细描述了这种衰老的原因和模样,并给出了相对应的恢复青春的方法。

    作为一位伦敦大学沃伯格研究所的艺术史研究者,泰勒在开篇即举出一个真实的例子来说明画作原样的更改所可能带来的研究误区。艾尔文·帕诺夫斯基在其极具影响力的艺术史著作《图像学研究》中曾对丘比特形象有过分类,包括象征着中世纪愚昧和缺乏判断力的眼睛蒙着纱布的丘比特,以及象征着文艺复兴天性和真知的未蒙眼的丘比特。后者最重要的例子则是卢卡斯的一副描绘丘比特撩起蒙眼纱布的场景,帕诺夫斯基认为这幅画以柏拉图式的手法完美象征着对真善美的追求。其后经过清洗发现丘比特的右上角还有被后来收藏者抹去的轮廓,这幅画实际上是卢卡斯《维纳斯和丘比特》系列画作中某幅的一部分,这个系列中的丘比特形象有蒙着纱布也有完全睁着眼,并没有帕索夫斯基所描述的柏拉图式的深意。

    通过这个故事,泰勒传达出许多画作今天的外观并不一定等于它们原来的模样。随着时间的推移,画作可能变黑或者褪色,也可能龟裂或者剥落。除了自然衰老之外,它们还可能被重绘覆盖或者涂抹修改——或许就像面部填充和抽脂瘦脸一样稀松平常。而避免研究误入歧途的前提则是要清楚画作原初的模样。

    要回溯原初的模样,则首先需要了解画作劣化的机理。泰勒书中所选取的大部分案例来自于英国伦敦国家美术馆的油画,而油画从结构上来说主要分基底层、地仗层和颜料层。基底层材质主要为帆布,地仗层材料有石灰、石膏等,而颜料层则常用朱砂、雄黄、雌黄、石青、群青等无机矿物颜料,此外,三个结构层都有可能使用胶结物,比如蛋清、油脂、明胶等。所有这些材料受温度、湿度、紫外线、二氧化碳等各种因素影响就会发生不同程度的劣化,进而对画作整体产生或轻微或严重的影响。

    关于画作病害的情况或者说衰老的模样,泰勒则从脱落、裂隙和起翘、颜料变色、变暗这四个方面叙述。如果说《蒙娜丽莎》的原型在那幅画完成后会经历皱纹、色斑,有过粗糙的皮肤和枯黄的长发,那么画作本身也一直在滋生着龟裂、起翘、剥落和褪色——只不过画中女人衰老所花的时间可能要漫长得多。

    当然,泰勒最后还提供了相关检测技术和修复方法。检测技术包括紫外检测、红外检测、X 射线检测、放大镜观测等,通过这些手段可以辨别出通常肉眼难见的画作上的颜料覆盖层或者帆布上的拼接裂痕——就像割过的双眼皮和隆过的鼻梁在外科医生的眼里一览无遗。修复方法则包括清洗、沥滤、抛光、表面封护等系列流程,以清除画作表面所覆盖的尘垢、油渍、增添的颜料、老化的漆层——就像净肤、吸脂、拉皮,最后还给敷层上好的面膜。

    值得注意的是,《蒙娜丽莎》的原型或许喜欢美,希望略显苍白的脸上能涂点薄薄的胭脂,希望有顶天蓝色的头纱能够抵消深色外套的单调,或许还希望能有更年轻的容颜。但画作的修复却不能只以美为标准,尤其是修复师主观的审美,而是要严格按照原作使用的材料、工艺和技法,在外观上与原作保持一致性。

    对于一名严谨的艺术史学者而言,了解画作的原貌是保证研究准确性的前提,因而想方设法地将画作恢复到原初的面貌便是研究的必要部分。然而笔者作为一名文物保护工作者,则更希望文物能够维持健康的现状。对于有着严重病害比如地仗剥落并有可能继续加重进而影响整体稳定的画作,清洗和修复势在必行;而对于病害情况并不严重的画作,则对其中蕴含着的历史信息和岁月痕迹是否需要完全抹去则持保留态度。譬如,就卢卡斯的撩眼罩的丘比特而言,未经清洗的丘比特身上所依附的某位收藏者分割和涂抹画作的隐藏目的,以及帕诺夫斯基就此引发的柏拉图式象征猜想,这些包含有趣信息的证据也很可能随着清洗完成而逐渐消逝。

    但无论如何,泰勒所希望填补历史文献中关于“画作外观随时间改变情况”空缺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也确实提供了一本“简单的、实用的、资料丰富的”书,当然由于大部分案例都是位于保存条件良好的艺术馆,书中所述不能说极其全面——如虫蛀和霉菌病害的缺失——也已涵盖了大部分常见的情况。无论是对于艺术史学者,文物工作者,或收藏爱好者,甚至是在某次艺术展中对油画上遍布的小裂纹突然提起兴趣的参观者,这都会是一本简洁、清晰的实用工具书。

    原书信息:Paul, Taylor. 2015.《Condition:The Aging of Art》(PaulHolberton Publishing:London)


    (2017年10月3日7版)

    编辑钱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