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物信息网
中国文物报社 主办
  • 综合新闻
  • 图片新闻
  • 行业动态
  • 展览资讯
  • 公告
  • 工作研究
  • 文物考古
  • 博物馆
  • 遗产保护
  • 收藏鉴赏
  • 文博副刊
  • 文博出版传媒
  • 文博技术产品
  • 法律法规
  • 中国世界遗产
  • 历史文化名城
  • 历史文化名镇(村)
  •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 中国博物馆名录
  • 十大陈列展览
  • 十大考古新发现
  • 十佳文物保护工程
  • 十佳图书
  • 十佳文博技术产品
  • 2017年专题
  • 2016年专题
  • 2015年专题
  • 您所在的位置:主页 > 专栏专刊 > 收藏鉴赏

    收藏鉴赏

    甘居陋巷的大家

    ——记收藏家孟宪章先生

    发布时间:2017-03-22崔陟

    1.jpg

    1993 年春天,在北京通州召开的首届中国书法史论研讨会上,我得知北京有一位碑帖收藏家,叫孟宪章,藏品众多,而且多为善本乃至孤本。但孟先生本人一非学者,二非专家,却是个卖菜的!我曾经当过知青,又搞民间文学多年,和基层人士交往甚多,在骨子里从不轻视任何人,但我还是很吃惊,对这位收藏家充满了好奇,甚至有了近乎离奇的推测。

    后来有机会认识了孟先生,那时他六十多岁,一口京腔,说话慢悠悠的,还时不常地吐个幽默。给我总的印象是,没架子,很好接近。几次接触后,彼此说得投机。看他举止,听他谈吐,越发觉得他很不简单,卖菜的三个字肯定内涵不小,但身世不便轻易相问,因此心中谜团更加难解。

    又一次,文物出版社要出版他藏的两本帖,《唐元次山碑》和《唐升仙太子碑》。到了约定日期,他和孟夫人一人提着一个大包袱就来到社里。我们本来是要安排车去接的,他们的到来让我们多少感到不安。孟先生却毫不介意,很淡定地说:为什么老两口子一块儿来呢?咱这么说吧,我一个人来说不定死在半路上,我死没什么,可帖就落在别人手里了。老两口子一块儿来呢,都死的可能性极小,咱的帖就保住了。这么幽默的话,我听了笑不出来,只有感动而已。我发现咱这么说吧是孟先生的口头语,经常出现在他的谈话中。

    中午我留孟先生和夫人在食堂用餐,一位同事问我:老家来亲戚啦?我这才注意到,二老的穿着极为简朴,七八成新而且过时。仅仅从外表看,谁也不会认为孟先生是收藏家,而且还是大家。

    闲谈中,孟先生和我讲了一件往事。他和夫人曾经专程到西安参观碑林,在那里他流连忘返,在许多名碑前驻足良久。原来看的是拓本,现在面对的是原碑;拓本是明代甚至更早的,那么剖析和历经沧桑的碑刻究竟有多少差异,则是他修炼多年的功课。饱览碑林之后,他又有了去药王山的念头,那里有几通碑刻他收藏拓本多年,一睹真容是由来已久的夙愿。特别是北周建德三年(574 年)的《张僧妙法师碑》,更是他心仪已久的国宝。他向人打听去药王山要坐长途汽车,下车后还有些许路程,很是麻烦,他干脆找来一辆出租车,对五百元的价钱也不还价,老两口子欣然而往。他面对《张僧妙法师碑》喃喃而道:上承汉隶,下开唐楷,难得一见……”还有《姚伯多造像》那时还没有正式出版,当地印制的拓本,他也如获至宝,买下一册。收获多多,只觉太阳走得太快。老两口子驻足良久,方尽兴而归。

    后来知道这样的事不止一件,1991年他们相互搀扶到过四川资中的剑阁,还有江西的庐山,那真是风尘仆仆,历经艰辛。然而,他们不是奔那些奇峰云海,而是专程为那些摩崖石刻而来,先后历时一个月。他跟我说,这两个地方都有唐代书家颜真卿的《大唐中兴赋》,看到那期待已久的文字,真如同见到神交已久的朋友。可以想见老人家动情动容的神态,着实令我感动。

    除此之外,南岳衡山、江苏扬州、河北承德、北戴河等地,都曾留下二位老人家的汗水。那真是,老来不甘蜗居乐,千里奔波访碑来。和当年的徐霞客相比,身边还多了一个老伴,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孟老先生不仅是收藏家,更是精通碑帖的专家,尽管没有什么研究员、编审之类的职称。一次,谈起著名的石刻瘗鹤铭,老先生的眼睛一下闪烁出异样的神采,他拿起一拓本逐字而谈,说这是一本组装的。在“咱这么说吧”的发语句后,就说出哪个是“水前本”,哪个是“水后本”,二者的区别在哪里,说得让人极为信服。

    他还告诉我,在“文革”前每个月都得买三四十块钱的碑帖,现在还经常到拍卖会上去捡漏儿。您听这话,他绝不是寻常人物。

    交往越多,疑云越浓,于是我决意到孟老先生家做一次专访,彻底揭开神秘的面纱。我在电话里说明愿望,老先生连声说:“欢迎、欢迎啊!”语气中流露着真诚,绝无客套搪塞之意。可是由于我整天琐事缠身,一时未能成行,一拖再拖竟然三年过去。去年秋天,我约上中国书画收藏家协会副秘书长林伟先生和文物出版社编审李穆先生,专程登门拜访孟老先生。

    如果不是找上门来,我真不敢相信孟老先生居住的环境竟然是如此这般。地点在安定门内大街,二环路内相对繁华的街道。我们找到大门,是近年为整顿市容而修饰过的,民族式颇具京味儿的门楼,但走进去却看到另一番世界。先通过一个细长的夹道,两边多为碎砖的建筑,缝隙间还长着生命力颇强的小草。右转进入一个院落,院里堆着废弃的建材,还有一时用不着的杂物,几间朝南的房子虽然换了断桥铝的窗户,但是还是显示出苍老的房龄。我离开胡同已经有十五年了,真不知道二环里还有这样的居所,更何况还住着享有盛誉的收藏家。

    孟老先生见我们到来,很是高兴,他的听力明显下降,但是思维依旧,谈吐依旧。他说最近不出门了,因为打不到车了。他进一步说:“我们老两口子站在路边,看见车来了一招手。本来司机已经停车了,可一看我们这模样,人家又开走了。不是拒载,理解人家,看我们这样是能上来,但不一定下的来了。咱这么说吧,人家也是怕惹麻烦。”有了这样的开场白,我们的交谈就越发地自然、和谐了。

    这次拜访,我算是弄明白了老人家的身世。孟老先生祖居天津蓟县,他是到北京的第四代。父亲在安定门内开了几个店铺,经营副食。父亲爱写毛笔字,而且相当不错。有些商家还来找他写匾,像“东天源酱园”、西单“大中华皮鞋店”都出自老人家之手。据孟老先生回忆,老人家的字很有点儿明代大家董其昌的味道。可惜的是,随着时代的变迁,这些匾也不知所终了。

    孟老先生从小也受到民族文化的熏陶,曾在上海立信学校北京分校读过书,记得校长叫潘叙伦。读了三年,顺利毕业,学历相当于今天的大专。在那个时候,就是很有身价的文化人了。到了分家时,他分到一个豆腐坊,继续过着本分的生活。他说就是个小本经营,人家吴裕泰茶庄有三万的资本,他不过才三千。时代的变迁,往往牵动了百姓的神经。孟老先生的豆腐坊原来记账是条子账,有事记上一笔,写个纸条往墙上一贴,完事一撕。解放后税务局不认这个,必须严格记账,还得按月报表,孟老先生说当时叫“洋账”。必须安排一个人去学财会,孟老先生就自己去了。

    后来公私合营,豆腐坊归了东城区菜蔬公司,孟老先生还当了个股长。“文革”前还在建国门菜站,当过副站长,就这么落了个“卖菜的”绰号。没想到就这个官儿,运动一来,还靠边站了。后来恢复职务,管过总务、财务。后来还加入民主建国会,在东城基层组织任过主任,也是个民主党派,知名人士。至此,有关他身世谜团算是彻底揭开了。

    说到收藏碑帖,孟老先生说,他在北新桥头条有个姓卢的同学,经常到他家去,他家里老人喜欢收藏碑帖。那同学有事没事就拿出来几本看看。那同学出自无意,就是同学来了热闹一下,可孟老先生看着看着就来了兴趣。孟老先生的邻居有两家收售旧书的,里边也夹杂着些碑帖,他没事时就过去翻翻。一来那时东西本来就便宜,二来是同院的孩子,无论多少能赚钱就卖。况且这碑帖不是他们经营的主项,是顺带卖的,因此有些好东西就混在里边。像《龙藏寺碑》、名人手札等都很便宜。

    就这样,孟老先生开始了他毕生追寻的事业。开始在市内各个旧书摊淘宝。他在西四牌楼东小傅朋那儿买的《龙门二十品》上下才一块钱,《毛公鼎》拓片才几毛钱。傅朋是谁?京剧《拾玉镯》里的多情公子。可以想象那摊主也是儒雅倜傥,给孟老先生留下的印象是多么深刻。在鼓楼前的义溜胡同的摊上看见一本《西狭颂》本能地去看其中的几个字,见“创”字未损,且是精拓……他的内心激动,却不露声色。人家开价一块,他还再还价。他支吾几句借故离开,转了一圈又折回来。看见一个人正翻看那本帖。谁都知道凡是翻看这种东西的人,都不是来解闷儿的。他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递给摊主一块钱努了努嘴。摊主立刻从那人手里拿过书来说:“这本人家买了。”到今天,那本帖值多少钱,就不好细说了。孟老先生从开始收藏,就有漏可捡,这也是缘分所致。

    随着年龄的增长,孟老先生的收藏也不断向着高深发展。他自己说得好,60 岁前就是爱好,过了60 才慢慢看出点儿门道儿来。他和西琉璃厂荣宝斋对面庆云堂的老板张彦生很熟,二人话语投机,很是有缘分。庆云堂最早的匾额是清末重臣李鸿章题写的,出名是和张彦生的经营有关。张老板不仅做生意,还做学问,每本帖的来龙去脉多说得清楚,后来把自己一生所见碑帖剖析、论述整理为《善本碑帖录》,已出版。和这样的老板打交道,买什么是其次的,长学问才是正理。

    孟老先生略带惋惜地说,他错过了一个到故宫博物院工作的机会。由于收藏日久,再低调也有了名气。故宫就和他商量去那里工作。这真是一件好事,到故宫视野会大幅度开阔,由民间一步而入殿堂。可惜的是因为那一阵身体不好,总是头晕,也不敢骑车。到什么地方去,经常是半途而返,只好割爱作罢。命运就是这样,常常为你敞开大门,但也有时为你设一道门槛。随遇而安是面对现实的最佳方式,放下便是。

    后来在琉璃厂孟老先生又认识了启功先生,俩人一见如故。启先生也常到孟老先生邻居那里买些东西,顺便看望朋友。孟老先生珍爱的碑帖,自然要请启功先生过目。启先生也是对这“黑老虎”情有独钟者,看了就要发些感慨,自然要落墨题跋。孟老先生说,启先生做学问、做事都很严谨,不肯草草而就。他的题跋很有个性,上面已经有了跋的,观点一致的就不跋。往往两个版本逐字逐句对照,或者从纸色、墨色等细微处看,发现问题立即动笔,动辄百言,有的则仅题一个签。

    有一《郭有道碑》,刊于东汉,眼前的拓本前无引首,后无题跋。孟老先生只花了五毛钱就买到手,启功先生看了,非常感兴趣。先是在前面用朱砂画了松竹,又在后边题了长跋。用孟老先生的话说:“咱这么说吧,启先生这样做可是不多见啊!”

    孟老先生的居室内堆满了杂物,最多的便是书本和相当数量的资料,显得满满当当的。几件名人墨迹挂在墙上,其中一件是清代书家刘墉的横批。唯一有特色的是一块小黑板和几个粉笔头。上面有写过字的痕迹,这是老年人唯恐忘事的最好补救方法。

    2.jpg

    如果不是亲自来访,我真不敢相信一位收藏大家就蜗居其中。但孟老先生说自己的晚年生活很和谐,他很满足。谈话间听出孟老先生还在整理资料,将有著述完成。这是我们更为期待的,老先生的学术思想和精神境界一定要传播下去,这些甚至比他所保存的碑帖还重要。

    这次拜访,让我对这位“卖菜的”收藏家的敬意陡然而增。他用自己的精力、财力无私地为民族文化默默奉献。正是民间有着这样大量的真正收藏家,才构筑了民族文化传承的坚实的基础。

    孟老先生这样的大家居于寻常巷陌,就像一段古老的城墙见证了历史的沧桑,默默地回想着烙印深刻的往事。我们有机会真应该走近他们,和他们谈心,听他们倾诉。莫等一切成了往事的时候,再捶胸,再追悔。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珍贵的,而且是应该长久留在我们的记忆之中。他们经历的,正是我们应该继承的。我会找个适当的机会再去拜访孟老先生,我想最好是在秋天,收获是丰硕的,令人欣喜的。


    (2017年3月7日6版)

    编辑钱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