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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产保护

    4·18国际古迹遗址日主题解析

    发布时间:2019-04-12张煜 郑昊 马庆凯 燕海鸣

    国际古迹遗址日历年主题概述与解读

    浙江农林大学  张煜

    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ICOMOS)1965年在波兰华沙成立,由各国文化遗产专业人士组成,是古迹遗址保护和修复领域的国际非政府组织。它同时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的专业咨询机构之一,在审定各国提名的世界文化遗产申报名单中发挥重要作用。1982年,ICOMOS提出将每年的4月18日设为国际古迹遗址日(The International Day for Monuments and Sites)。1983年11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了这个提案,以促使更多人意识到遗产保护的必要性与益处,以及全世界文化遗产的多样性。

    从2001年起,ICOMOS从濒危的文化遗产中选择一种,参考年度遗产风险报告,为每年的4月18日确立一个主题,ICOMOS的分部围绕主题,组织相应的活动。ICOMOS选择年度主题时,也会呼应当年的重要事件。例如,2019年的主题“乡村景观”与ICOMOS年度科学研讨会“乡村遗产”主题相呼应。2017年是联合国大会确定的“国际可持续旅游发展年”,也是世界上首次以联合国名义确定的主题旅游年。《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于2016年1月1日正式启动,呼吁各国采取行动,为今后15年实现17项可持续发展目标而努力。在此背景下,当年的主题被确定为“文化遗产和可持续旅游”。2016年主题“运动遗产”的确定与2015年11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了修订版《国际体育教育,体育活动与体育运动宪章》有关,同时里约奥运会在当年举行。2015年为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成立50周年。2014年为一战爆发100周年,于是当年主题被确定为“纪念性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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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纪念国际古迹遗址日,每年ICOMOS都组织许多活动:组织学生、大众、年轻学者、专家参观古迹遗址,遗产保护项目;通过媒体出版或传播遗产理念;组织讲座和评奖等。

    2019年,多个ICOMOS分部将基于“乡村景观”主题举办庆祝活动。今年组织活动数量较多的国家有中国、俄罗斯、西班牙。中国将在北京、常熟、西安、上海、南京、湖北、四川、珠海、河北举行活动,活动形式有遗产实践评奖、参观博物馆、演讲比赛、论坛、图片展等等。中国举办的活动场所分布较广,体现出对国际古迹遗址日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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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衢州柯城九华立春祭

    俄罗斯将举办的活动有步行游览农业历史遗产区奥廖尔,奥廖尔区遗产保护研讨会,建筑系学生奥廖尔区建筑作品展,俄罗斯世界遗产系列讲座,游览私人住宅,研讨体育巨型项目对历史古城的影响等等。俄罗斯组织的活动近半数围绕历史农业遗产区奥廖尔,然而世界遗产系列讲座,研讨体育项目和历史古城等活动与乡村景观的主题联系并不紧密。

    西班牙将组织的活动有围绕乡村景观主题的讲座,探讨泰德国家公园遗产,葡萄酒庄产地文化景观,如何保护乡村遗产;参观博物馆举行的阿尔塔米拉郊区森林展览;参观豆瓣菜种植处;每日通过社交媒体发布配文照片,体现不同乡村景观的魅力,并加入了人们在那里的活动;徒步约四小时参观不同的乡村,人们通过行走圣地亚哥北部朝圣之路,将对当地风景人文和宗教有进一步思考;徒步观鸟,沿途观赏绿色景观和鸽子棚,听老一辈养鸽人讲述从古罗马时期流传至今的养鸽记忆;参观乡村后听当地农民讲述劳作和生活的故事;组织古代人生活、劳作用品展览,品尝18世纪的酿酒。西班牙组织的活动类型十分丰富,每一项活动都紧扣乡村景观这个主题,主题体现的形式多样,有讲座、展览,也有体验式游览。尤其可贵的是,活动中加入了当地人对乡村景观的记忆,人的活动和行为得到了重视,真正地体现了乡村景观的内涵,乡村景观的多样性和地方特色得以体现。有一个活动的标题是“重新发现景观”,让人们把注意力不仅仅放在地方上,而是留意景观的多样性,以及人们在这些场所中的活动和传统。此外,乡村女性很多时候在遗产叙述中都是失语的,边缘化的,而葡萄酒庄产地文化景观的讲座中指出了女性在当地乡村中的特殊地位。通过社交媒体传播图文,加入农业活动的图片都能让更多年轻人关注乡村景观保护。

    其他国家组织的活动没有以上三个国家那么多,形式比较单一,但是其中也有一些不错的活动。亚美尼亚准备进行的展览体现了当地特色,亚美尼亚民间表演和不同地区农家菜可以让参与者体验到乡村生活的活力。印度举办的研讨会将探讨当地社群对乡村景观的理解,他们如何看待乡村景观保护,存在什么样的社会实践。发展中国家村民的视角和实践将体现乡村景观保护的多样性,他们的视角与实践或许与发达国家专家学者、城市居民不一样。秘鲁将组织高中生免费去乡村游览,了解农作知识,如何在不影响环境的情况下喂养羊驼,参观工作坊,学习编织、染色、制陶技艺。这项活动可以在更多城市年轻人心中植入种子,使他们更加尊重农业传统技艺。

    总体来看,今年“乡村景观”的主题很接地气,遗产保护中应出现更多在地民众的声音,重视遗产中的非遗要素,加强年轻人的参与。了解其他国家举办的活动有助于丰富我国对遗产多样性的认识,拓宽国际化视野,吸取国外好的经验,改进我国遗产保护理念和实践。



    景观相关概念的产生与演变

    澳大利亚国立大学  郑昊

    景观(landscape)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西方概念,根据著名人文地理学家段义孚的论述,其最初的概念可能来自于荷兰词landschap,意为一个小规模的具有自制权利的区域。在15与16世纪,景观是一个实体性的概念,相对于风景(scenery)更多的指向真实的环境,而非虚幻的营建,并且与地图学相结合,作为一种记录地理信息的现实的尺度概念。后来,随着西方绘画的发展,艺术性开始逐渐融入最初的实体性景观概念,景观开始与艺术绘画相互影响。1603年,景观在英语语境中被定义为一幅有别于航海绘画和肖像绘画的内陆风景画。一个世纪后,1725年,牛津英语词典也将景观定义为一种可以在特定地点观察到的内陆风光。总的来说,17世纪后的西方语境下,景观多被认为是一小块怡人的区域,其可以被绘画所记录,并且给予观察者一种感官刺激。从景观的概念发展可以看出景观是一个具有双重内涵的概念,一方面是实体性的概念,可以被测量,计算与分析;另一方面则是一个美学的概念,代表了一种特殊的观察方式,总是包含观察者给予的强烈的主观意义。

    进入20世纪,景观与人类的相互关系开始吸引学术界的注意,景观研究也不再是纯粹的地理分析。20世纪中叶,美国景观先驱杰克逊提出了日常景观的概念,认为其价值不能被忽略,因为其记录了人们创建景观的整个过程,是人类与景观关系的最好的记录。在这一思潮下,曾经一度被认为是落后,乏味,甚至肮脏的乡村景观开始引起众多学者的注意。人文地理学的研究首先打破了传统的城乡二元构建,认为乡村并不是城市的对立面,相反,它是处于城市和荒野的中间景观,见证了人类文明与自然荒野之间的持续的适应与冲突。

    乡村景观是人类战胜荒野的第一战场,它不但给人类带来了物质和经济上的价值,而且被赋予了一种独特的浪漫情怀。这种浪漫情怀最初源于文人对政治和官僚生活的厌倦和逃避,并且同时出现于东西方。在我国传统的孔孟之道中就以出世和入世来比喻乡村给人这种浪漫情怀和封建官僚体制所带来的压迫。

    然而,在18世纪,这种乡村景观的浪漫情怀开始被人们对自然的狂热追求所取代,对乡村景观的欣赏开始转向一种纯粹的自然欣赏。这一时期,受宗教热情,精神修行和神学的影响,人们倾向于相信自然意味着智慧,能给人带来精神的愉悦并且具有一种神圣感。作为对比,在此阶段,我国对乡村景观的欣赏仍受到道家天人合一理念的影响,乡村景观被作为一种文化隐喻进行解读,纯粹的自然美学欣赏并未出现。

    20世纪,更多的乡村价值被地理学家、民族学家和人类学家所发掘。首先,乡村景观被认为具有一种独特的历史价值,它不但记录了人类的光辉文明并且反映了构建者的智慧。景观历史学者认为乡村景观的美学特征已经融入其历史特征之中,所以对乡村景观历史的研究可以最大化地揭示乡村景观的价值。其次,乡村景观具有一种文化价值。这种文化价值包含两个主要部分:第一部分是基于面对面接触和口头交流而形成的乡土文化;这种文化自发地产生于乡土环境中,强调景观的乡土性,并在某种程度上建立了乡村景观与当代乡土景观(vernacular landscape)的联系;第二部分是一种克拉瓦尔所定义的“高等文化”(high culture),这种文化被文字和高等知识所构成。对于乡村景观而言,典型的“高等文化”就是我国传统文化中的田园概念。田园并不指向现实的乡村,并不像乡土文化那样可以在普通民众中口口相传,它只是知识精英的纯粹的文化想象和政治态度的表达。乡村景观的第三个价值是其不可忽视的经济产出。人们在乡村中耕作,获得食物,在自给自足的前提下供给那些并不参与耕作的居民。在工业革命之前,食物短缺的忧虑始终萦绕在居民心中,乡村给他们带来了稳定的食物供给,使大城市的建立成为可能。另一种乡村景观的经济价值则是乡村旅游。随着工业化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乡村出现了农业经济衰弱,在这种情况下,乡村旅游有效地帮助了传统乡村的复兴和可持续发展。最后,乡村景观还具有社会价值。乡村景观是动态变化的,不稳定的,是那些亘古不变的政治景观的反面。它是灵活的,可以对社会的各种变动作出最迅速的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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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顺茶山

    乡村景观作为一个概念过于关注于景观的地域属性,并不能充分反映景观与人类的本质联系。因此,在20世纪,一个全新的概念——文化景观被提出,并很快被西方学术界所接受,成为主流的景观概念。

    文化景观最初由著名的地理学家卡尔·苏尔于1925年提出,苏尔也为其作了最早的定义:文化景观是自然景观被文化群体所改造的结果,在此过程中,文化是动力,自然是媒介,而文化景观则是结果。苏尔用文化景观这一概念来反驳之前学术界主流的自然决定论,通过强调文化的作用,首次将人类的能动性置于与自然等同的位置。但是,最初的文化景观概念只强调文化在景观中的物质可见性,而忽略了那些不可见的文化因素,比如风俗、历史、意识形态等。直到20世纪后半叶,艺术、历史和生态价值才被逐渐加入到文化景观的概念中,至此,文化景观成为一个具有丰富内涵的概念,也正是由于其所覆盖的多重价值,一种新的遗产属性被引入了景观中。

    文化景观是一个边界概念,它处于文化和自然,有形和无形,生物多样性与文化多样性的交界面上,见证了人与环境的每一次亲密接触,记录了人类文化与环境的完美融合,是自然与人类的共同作品,也是全人类共同的瑰宝。文化景观的另一个重要特征是将景观视作一个过程而非结果看待。景观随着社会的变化而不断变化,并不是一个静止的纪念碑。文化景观将动态的社会文脉作为背景纳入其核心,肯定人的主观能动性和景观的变化性。它颠覆了人们对于景观保护的传统认知,认为景观保护不应把原住民排除开外,而应倾听他们的声音,使景观获得一种可持续的有机发展。

    20世纪90年代是文化景观发展的上升期,1992年,文化景观正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类别中。乡村景观作为人类与自然相互作用的最直接的体现,是文化景观最典型的代表形式,它体现了文化景观的核心特征——综合性、动态性、互动性和可持续性,反映了文化景观的全部价值。


    乡村景观的保护与利用

    浙江大学  马庆凯

    从概念来看,乡村景观是文化景观的子集,可以被理解为生活在乡村的人对自然景观产生影响后形成的一种文化景观。2017年底在印度召开的ICOMOS第19届大会上,《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与国际景观设计师联盟关于乡村景观遗产的准则》(以下简称《关于乡村景观遗产的准则》)这一文件获得通过。遗产保护界开始倡导将乡村景观作为一种值得珍视的遗产予以保护。从实践维度来看,乡村景观的保护与利用意义重大,同时对于遗产保护者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从历时性视角看,中国现代化进程主要表现为城市化,越来越多的人从乡村走向城市,同时一代代中国人对于乡村存在着复杂情绪。20世纪20年代末,一批学成归国的学子认为近现代中国发展落后的原因之一在于乡村的落后,发起了乡村建设的尝试。梁漱溟在山东邹平,晏阳初在河北定县开始了乡村建设的努力。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形成了城市主导乡村的二元发展格局,农业、农村发展滞后。改革开放以来,乡村获得了一定的发展,乡镇企业兴起。从2004年以来,中共中央连续16年发布中央一号文件,聚焦农业、农村、农民问题。在党的十九大报告中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了乡村振兴战略,即要按照“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的总要求,建立健全城乡融合发展体制机制和政策体系,加快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

    乡村振兴战略的提出意味着国家力量与社会资本的力量将以更大力度进入乡村,掀起振兴热潮,对乡村发展是重要的机遇。同时还应注意到,随着这一战略以“运动”的方式加速推进,大量工程项目上马,不少规划师、设计师复制已有图纸,稍加调整,应用于广大乡村。由于没有充分的意识、充分的时间去倾听在地民众的声音,研究乡村的文脉、传统,城市里已经出现的“千城一面”的现象可能在乡村再次出现。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乡村景观的保护作为一种不同的话语,或许可以提供一种不同的认识乡村的视角,对于乡村正在经历的快速变迁予以管理、制衡。例如,通过充分聆听在地民众的声音,民众有强烈依恋的乡土建筑、民俗可以被保留下来,成为乡村可持续发展的资源。

    客观来看,实现这一点并非易事,对于遗产保护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探讨遗产往往涉及下列问题:遗产是什么、为什么要保护、为谁而保护、由谁来保护、如何保护、保护到何种程度。这些问题也适用于乡村景观,有必要结合乡村景观的特点加以思考。

    首先,《关于乡村景观遗产的准则》将乡村景观遗产定义为“乡村地区的物质及非物质遗产”,包括土地、水、基础设施、植被、聚落、乡村建筑、交通和贸易网络、相关的文化知识、传统、习俗等。这一定义似乎存在泛化倾向,并不利于遗产保护者开展对乡村景观遗产的认定工作。由于乡村景观包括物质与非物质遗产的维度,国内的遗产保护者与非遗研究者需要打破学科边界、密切合作,才能充分理解、认识乡村景观。由于学科壁垒的存在,这样的合作不容易实现。

    再以“为谁而保护、由谁来保护”两个问题为例,《关于乡村景观遗产的准则》多处指出,要鼓励民众参与,他们在塑造和维护景观中发挥着重要作用。由于乡村景观概念及相关知识是遗产保护者共享的话语,而乡村民众不熟悉此类话语,在乡村景观被认定为遗产后,或许民众难以避免被边缘化。乡村景观保护过程中应当尊重民众的主体地位与地方性知识。

    最后,以“保护到何种程度”这一问题为例,传统的以物为本的遗产知识或许被简单套用于乡村景观的保护,忽略乡村景观形成过程中人的作用,淡化其动态性。在《关于乡村景观遗产的准则》中,文本多次指出“景观具有动态特征,是活着的遗产”,然而又保留了“保护乡村遗产的完整性和真实性”的表述。笔者认为二者似乎存在矛盾,乡村景观不是文物,将“真实性”简单套用在乡村景观上并不合适。由于保留了有关“真实性”的表述,这一文件或许会被选择性地解读,突出“真实”地保护乡村景观这一层意义,忽略景观的本质特点:与人密切相关,具有动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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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村跌水造景

    总体来看,乡村建设及其发展应当与时俱进,生活方式现代化是城市与乡村民众共同的追求。在这一过程中,既不能快速剧烈地改变乡村景观,也不宜以保护的名义将所有的物质与非物质事物固化,忽视乡村民众求新求变、渴望改善生活的声音。乡村景观哪些应该变,哪些不应该变,应当由各利益相关群体协商做出合理的决定。乡村景观的剧变与保存原状之间是一个连续体,关键是聆听在地民众的声音,在这一连续体中把握好度。如果能努力把握好这一点,遗产保护者将有望在乡村振兴的进程中做出独特的贡献。


    不浪漫的乡村景观

    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  燕海鸣

    今年4月18日,在爱尔兰的Spike岛上将举行一场别开生面的展览——废弃校舍展,同时将举办一场专题讲座,介绍这些散落在乡间的校舍。废弃的校舍已成为爱尔兰农村的一个常见地标,尤其是在那些曾经繁华、如今凋敝的村庄中,承载孩童时期珍贵记忆的院墙和操场如今残破凋零,这些记忆也随着孩子们走出校门、走进大城市而慢慢淡忘。

    这个废弃校舍展,是今年4·18国际古迹遗址日在全球众多活动之一,却颇具典型意义。当废弃的遗迹融为景观的一部分,当世代传承的乡间记忆因人的流失而消散,我们致力于保存的乡村景观,究竟保存的是什么?颇为吊诡的是,我们期待保存的这些校舍,最打动人心的价值,恰恰来自于它“被遗弃”的状态。

    乡村景观是一个非常开放的议题,甚至是极富争议的概念。就连ICOMOS自身似乎也对今年的主题采取了模糊界定的方式,任由各个国家委员会去自行诠释。在ICOMOS官网上,每年都会发布各国报上的活动清单,与去年Heritage for Generation(遗产事业继往开来)活动主题清一色的面向年轻一代不同,今年各国似乎很难找到与“乡村景观”相匹配的主题活动。甚至很多国家都直接拿与乡村景观毫无关联的活动来作为今年的主题项目。大家对于如何把“乡村景观”结合到“古迹遗址日”之中,无论从认知层面还是实践层面,都显得力不从心。

    作为以保存古迹遗址安身立命的国际组织,ICOMOS近年来针对新类型的遗产可谓不遗余力,开辟自身的视野,也带动着全球遗产保护理念的革新和扩充。但是,在所有的新概念中,越贴近民生的,ICOMOS的建筑师和考古学者们就越难以驾驭。譬如社区的概念,纵使已经讨论了很多年,但至今仍显得非常虚无。因为,越接近人生活的本质,越需要脚踏实地的关照,需要对经济模式和社会运行有着清晰的认识,对遗产之于民生发展大语境中的地位有着理性的判断。而即使是ICOMOS再资深的学者,也很难说具备了这种“接地气”的意愿或能力。

    在这一点上,ICOMOS相较于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而言有所差距。后者主要是由自然科学工作者构成,其基本理念非常清晰——通过科学的手段保护自然,来确保自然界的可持续性,进而促进人的可持续发展。当IUCN的专家到达一个地方,告诉当地人“保护自然、保护动物,就是保护人类的未来”,只要摆事实讲道理,人们至少能够理解这套逻辑。但当ICOMOS的专家去一个行将消失的社区,呼吁大家一定要留下,保住这些老房子,保住老房子就是保护大家的未来。当地人的第一反应一定会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保护乡村景观?ICOMOS面对这个问题,也有深深的无力感。其实,这种无力感,正是来自于这些年我们对乡村景观的过于美化,或者说过于“审美化”的结果。当乡村开始等同于“诗和远方”,当乡村被诉说和想象为如画的图景、安宁的田园,它反倒变得庸俗不堪,因为它只是成为了城市人摆脱喧闹的一种工具、一个标签罢了。

    走出乡村,走向城市,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只有城市,才能聚集更多的资源和智慧,才能提供更便利的生活,才能提供多元的活力和发展的动力。可持续发展,首要的是地球上的所有人口都能够获得生存的保障,只有更好的城市化进程,才能实现这一点。无需讳言,让人们留在乡村,这个理念,是可持续发展最大的敌人。

    最好的乡村景观,不是孤立于一切的世外桃源,而是与城市发展唇齿相依的伴侣。是城市的发展,给了农村剩余劳动力转变命运的机会;是城市的活力和创造力,反哺着乡村越来越便利的生活状态。当人口问题、粮食危机、环境污染等问题成为人类社会继续进步的最大阻碍的时候,试图偏安一隅,自我陶醉在所谓田园诗歌的光芒中,不是在保护乡村景观,而是在消费、消解它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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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改造中的峨山高端民宿村

    因此,对于今年国际古迹遗址日主题的最好纪念,不仅是要倡导保护乡村景观,更需要去破解它,去掉它神圣不可亵玩的光环,将它和人类的可持续发展真正结合在一起去品读。我们期待,ICOMOS总部在汇总各国的活动报告后给出的答案:究竟有多少真正生活在乡村中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建筑师、规划师,参与了讨论,发出了声音?

    诚然,乡村是人类共同的家园。但我们保护它的方式,绝不是机械地回到它身边,为她涂脂抹粉,给她浪漫情怀。而是应该带着她的嘱托,继续前行。

    图片摄影 浙江农林大学 郑国全

    《中国文物报》2019年4月12日第5版

    中国文物信息网蔡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