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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博副刊

    上围古寨的石质匾额

    发布时间:2018-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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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粤东梅州有座上围古寨,具体说是坐落丰顺县汤南镇新楼村的罗氏祖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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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氏家族先祖罗潮逸本为客家人,南宋末年由福建宁化石壁村迁至揭阳县。宋末元初,罗潮逸长子罗安曾任南雄府沙水镇巡检,战乱之下弃官携眷南下,定居上阳。上阳,又称罗家约,今名汤南,罗安即为汤南罗氏始祖。此后罗氏族人一辈辈生活于此,鼎盛时达两三千人,寨子也越来越大。寨里除一家家民居外,还先后建造了潜士公祠、未能公祠、淡若公祠、兰友公祠、用章公祠、非饰公祠、智锡公祠七座祠堂,以追思先祖,庇护后人,且成为罗氏家族长久、兴旺的重要标志。罗氏后人起初坚守“宁卖祖宗田,勿忘祖宗言”的祖训,怎奈潜移默化中深受先来潮汕的福建人(简称“福佬”)影响,以致逐渐遗失客家言语,而被同化为“福佬人”。

    我来梅州,顺路走进寨里,感觉就是罗氏家族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一座很大的老宅,三街六巷,一祠堂六公厅,480余间大小房屋,从布局上看呈八卦九宫格局。一般认为,上围古寨鸠工于清顺治九年(公元1652年),讫工于康熙九年(公元1670年),前后历时18载,占地面积4万平方米,建筑面积1.8万平方米。

    这样一座古寨,有意思的话题很多,在此仅举一例。

    古寨西门门楣之上镶嵌有一方石质匾额,阳刻楷书“种玉上围”四大字(左图),所以上围古寨又称种玉上围了。匾额上首,题有“岁在庚戌”四小字,当为刻匾年代。一般前面往往写明哪个朝代哪位皇帝的年号,比如“大明万历”,或“大清乾隆”等,而这里只写了表示纪年的“庚戌”二字。当然,寨里人认为是“康熙庚戌”,即康熙九年(公元1670年),应该言而有据。

    问题是:为何不写皇帝年号?建寨刻匾如此重大之事,刻之前书写者一定会拟好请主要族人审定,刻之后也一定还会请主要族人验视,直至准确无误,族人满意,才会镶嵌于西门之上的。终归是要千人瞅万人看,乃至流传后世,实在马虎不得。所以,应该不会随意忘记没写。如有意为之,是为避讳政治么?当时大清王朝已取代了大明王朝,定鼎中原。而南方在复明旗帜下,相继有弘光、隆武、鲁监国、永历等小朝廷存在。“清康熙九年”,即是明延平郡王郑经“永历二十四年”,制匾者是顾虑写“大明”抑或“大清”,处于两难境地,故意省而不书么?今已很难探明,罗氏族人那时的真实心境也就不得而知了。

    匾额下首,落款“王月之吉立”。或曰“王月之”为人名者,则匾为其所立了。或曰“王月”为时间,匾即在此时所立者。就此请教对训诂、对古文字颇有研究的书画家翟德年先生,他谈及《后汉书·马融传》“春献王鲔,夏荐鳖鼋”语,《周礼》亦有“春献王鲔”说。王鲔是一种鱼,意为周王室御膳礼制注重养生,应合四时之变。藉此思之,“王月”或可理解为“春月”,而“春月”即春天,是在康熙九年春天镌刻的匾额,立于上围古寨西门之上了。一孔之见,是否如此,还有待古代历法专家研究。

    “种玉上围”匾额最主要的,就是“种玉上围”四字了,不仅居中,而且字大,无疑为匾额主体。

    细看“玉”字,那一点竟点在了上面,成为“玊”字。有研究者据《康熙字典》认为应读“sù”音,指琢玉之人。记得当时陪同者如此解释,旁边的寨里老人摇头,小声说我们就读“yù”。一切瞒不过寨里人,想来他们一辈辈应该就是这么口口相传了。我不懂古文字古音韵,为此请教翟先生,说“玉”字书法将点写上面下面均可。我家乡在京东,有座道教胜地丫髻山,山顶为祝康熙皇帝六十大寿建有玉皇阁,康熙五十四年(公元1715年)皇帝玄烨亲自撰写碑文,首题“丫髻山玉皇阁碑记”之“玉”字,就点在上面(右图)。而后阁下再建鼓楼,镶嵌着“敕建护国玉清宫”匾额,“玉”字也点在上面。这碑和匾与“种玉上围”匾额一样,都在清康熙年间,算得是同时之物了,是否说明清代书写时将点点在上面较为普遍?“玉清宫”即指玉皇阁,玉皇阁供奉的是玉皇大帝。这些“玉”字都读“yù”的,并未因点在上而读其他。

    翻阅《辞源》,释“玉”:①美石;②比喻洁白美善;③爱护,帮助;④见“玊”。《辞源》释“玊”:sù,①朽玉;②琢玉之工;③西番国名;④姓。《辞源》在“玉”下详解:“按篆文玉石的‘王’三画距离相等,帝王的‘王’一二两画距离相近。秦汉时‘玉’隶楷承接篆体作‘王’,三画不以距离区分,为别于帝王的‘王’,玉石的‘王’字旁加点作‘玉’。治玉、朽玉及姓的玉与玉石的玉不分,又用加点的位置区分,玉石字点在下方第三画旁,治玉、朽玉及玉姓字点加在上方第二画旁。朽玉义有别体‘珛’(xiù),治玉及玊姓字又与玉石字混而不分。”基本说清了玉字的来龙去脉,尤其说清了玉与玊的各自意义与用法。说来说去,最后除“朽玉”义外,其他义与玉字基本不分。这一切,也说明“种玉上围”之“玊”同“玉”,应读“yù”的。

    再者,罗潮逸长子罗安定居揭阳县蓝田都上阳,为罗氏族人及社会所公认。明清之际,揭阳县设置十都。所谓“都”,大概为便于管理而对地方的区域划分了。比如龙溪都、霖田都、池美都、蓬洲都、梅岗都等,而蓝田都为其中之一。古人为何起名“蓝田”,我对此没有研究,暂且不论。由“蓝田”之名不由得想起“蓝田种玉”之语,典出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一”记杨伯雍:“公至所种玉田中,得白璧五双,以聘。徐氏大惊,遂以女妻公。”陕西有蓝田县,县东南有蓝田山,产玉。这个故事似与此无关,因为无终山在河北玉田与遵化交界处,春秋时一小国以山名称无终国,汉为县名称无终县。《搜神记》故事还记:“天子闻而异之,拜为大夫。乃于种玉处,四角作大石柱,各一丈,中央一顷地,名曰‘玉田’。”故唐万岁通天元年(公元696年),以杨伯雍无终山种玉故事,改无终县为玉田县。玉田县城北麻山,至今“古人种玉处”碑尚存。又玉田境内有蓝水。据研究,旧志因此又有别称玉田为蓝田者,明《幼学琼林》亦有“蓝田种玉,雍伯之缘”语。所以,故事原指杨伯雍在蓝田无终山种出玉来,得以缔结良姻。在此则借助“蓝田”之名,顺理成章地引申出“种出玉来”之意,以寓对罗氏家族未来的美好希冀。况且,汤南不仅这里称为“种玉”,还有如“种玉新埔”、“种玉上龙”等,应该都具此意了。从“种玉”角度说,这“玉”字也应该读“yù”的,起码我这么理解和认为。

    由此可见罗氏族人虽早已“福佬”化,可骨子里依然是永远抹不去的传承于中原的文化基因!


    中国文物信息网陈梅